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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泰罗尼亚人,三心二意地为西班牙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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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泰罗尼亚人,三心二意地为西班牙欢呼
狂奔的野猪
狂奔的野猪 2026-07-21 11:00
作者|闫梓萌
编辑|万语
马克(Marc)今年24岁,来自巴塞罗那的下属市镇比拉萨尔-德达尔特(Vilassar de Dalt)。世界杯期间,他常和朋友聚在一起看西班牙队的比赛。 国歌奏响他便沉默,西班牙的国歌没有歌词,对这支队伍的复杂情绪也让他失语。
今年7月,加泰罗尼亚民意调查中心(Centre d'Estudis d'Opinió)最新晴雨表显示,36%的加泰罗尼亚人支持加泰罗尼亚独立,30%认为加泰罗尼亚可以是西班牙的一部分,但要保持其自治状态。而支持加泰罗尼亚与西班牙紧密相连的不超过30%。
马克的观点介于“支持独立”与“保持高度自治”之间,算是不激进的加泰罗尼亚独立主义者。他会为西班牙队的进球欢呼,但他不支持“国家队”这个概念。他为具体的每一位球员欢呼,尤其是巴萨的球员。本届世界杯,西班牙队共有8位球员效力于巴萨,而宿敌皇马0人入选(库库雷利亚在世界杯期间确认加盟皇马)。
半决赛,他和家人一起看了直播,在外独居的哥哥也回了家,赛后所有人聚在一起庆祝,同时,西班牙王室的庆祝视频正在当地媒体流传。宣传王室民族自豪的叙事,马克并不买账:“我只觉得很奇怪, 他们(西班牙王室)属于波旁王朝,血脉源自法国。西班牙赢了法国,他们跟着高兴个什么? ”
小组赛面对乌拉圭,国王费利佩六世(Felipe VI)出现在看台上,马克也感到反感:“这人之所以能坐在那个位子上,是因为他的军队曾杀掉了共和派。扶持他父亲上位的独裁者,曾让我的先辈参加强制劳动,禁止他们说我们的语言。”
1939年,共和派输掉了内战,此后西班牙进入了近四十年的独裁统治。独裁者弗朗哥上位后,恢复了原本被西班牙共和国中断的君主制,并越过倾向自由主义的正统继承者唐胡安,指定唐胡安年仅十岁的儿子胡安-卡洛斯为王位继承人,确保他在自己的监督下接受教育培训。
弗朗哥去世后,西班牙迎来民主转型,距今已经过了半个世纪。被弗朗哥看着长大的胡安·卡洛斯出乎意料地支持改革派,推动一系列新政策与新宪法的成立。但2014年,胡安·卡洛斯因丑闻缠身退位,王位传给儿子——现任国王费利佩六世。一些西班牙人对现任国王仍心有余悸,将其视为独裁时期的遗留,那段历史在当下的西班牙社会也仍残留余影。
马克镇上的那座教堂就是余影之一。内战后,各地建筑重建。佛朗哥政权设立“以劳赎刑”制度,数以万计的共和派战俘和政治犯被编入惩戒劳动队,战败地区的民众亦被以各种名义征调无偿出工,修建水坝、铁路、公路、矿山、教堂等。
共和派主张世俗化、限制宗教特权,曾在巴塞罗那所在的加泰罗尼亚大区负隅顽抗到内战尾期。弗朗哥掌权后,加强了天主教的政治地位与权利。马克的曾祖父被迫加入到对教堂的重建工作中。工程持续很久,马克的祖父成长到可以打工的年龄,也被送去无偿修建教堂。 至今祖父在街上看到神父、教堂等与宗教有关的事物,都会非常应激,忍不住咒骂。
弗朗哥在西班牙推行极端的“一个国家,一种语言”政策,严厉打压加泰罗尼亚、巴斯克和加利西亚等地区的地方文化,并在学校、政府、媒体及公共招牌中全面取缔地方语言,强制推行单一的卡斯蒂利亚语(标准西班牙语)。在街上讲加泰罗尼亚语,被发现就要受到处罚。
1978年西班牙推出新宪法,保护文化多样性,加泰罗尼亚语、加利西亚语、巴斯克语等在各自的地区获得了“共同官方语言”地位。在极端的同化政策结束后,这些地区的人们更注意保护自己的文化和语言使用,地区独立的意识形态也更加强烈。
马克和本地人讲加泰罗尼亚语,和移民讲英语,很少用到标准西班牙语:“ 说着一种和西班牙其他地方不同的语言,会让你对自己的文化多一分自觉 ——我在巴斯克人和加利西亚人身上也看到这一点。”在加利西亚的一些左翼酒吧里,总会挂有加泰罗尼亚独立旗帜,当地人解释道:“我们独立主义者相互支持。”
加泰罗尼亚独有的圣乔治节(Sant Jordi)是马克最喜欢的节日,每年的4月23日,人们互相赠送玫瑰与书籍,高迪设计的巴特罗之家在这天铺满红玫瑰装饰,前面挤满了拍照的人。
教育参与塑造了当地人的观念。马克记得历史老师会在课本外着重强调加泰罗尼亚本地的人物与事迹;文学课也会教授许多用加泰罗尼亚语写作的本土作者。上学时,他很喜欢玛瑟-罗多雷达(Mercè Rodoreda)的作品。今年年初,巴塞罗那当代文化中心(CCCB)举办了罗多雷达的特展,许多展出作品和介绍注释都只使用加泰罗尼亚语。
巴萨也是加泰罗尼亚人身份认同的重要纽带。 在马克小时候,巴萨的重要比赛在家里是件大事。
叔叔家里安装了所有电视频道观看服务,家人们总是聚在那给巴萨加油。他还记得2010年的世界杯,西班牙队共有7名球员来自巴萨。半决赛普约尔头球一锤定音。决赛,伊涅斯塔在加时赛中完成绝杀。人们跳起来,相互拥抱,庆祝进球的欢呼声响彻镇子。“我清楚地记得房子的地板和墙壁都在震动,我们放鞭炮庆祝胜利。直到现在也是这样,有时我没在看比赛,光听外面的声音就知道巴萨球员进球了。”
巴萨和西班牙国家队在2010年前后达到了顶峰,那时马克8岁,足球赛成了他加泰罗尼亚认同的重要启蒙。他从未想要过西班牙球衣,“我有过的唯一一件球衣,是普约尔的巴萨球衣。他是我最喜欢的球员,永远在为队友拼命,还有那头飘逸的长发,真的是太酷了。”
很多加泰罗尼亚小孩的梦想都是在巴萨踢球。“小时候,周围会有很大的影响力推着你去加入本地的俱乐部。足球是这个地区最重要的运动,而那些比赛不仅仅是训练,更是社交活动。”
7岁时,马克加入了镇上的足球俱乐部加泰罗尼亚竞技(Atlètic Català),参加室内五人制比赛。那里训练用的球很硬,他曾被砸进了医院。他也在那里交到了很多朋友,一直到12岁才离开。
2017年,加泰罗尼亚独立运动发展到了顶峰,时任大区主席普伊格德蒙特发起独立公投。那年马克15岁,比拉萨尔-德达尔特的居民都去往镇上广场的投票点投票。国家级的国民警卫队(Guardia Civil)来阻止公投,没收选票。镇上的邻居想要拦住国民警卫队,发生肢体冲突。加泰罗尼亚警察部队(Mossos d'Esquadra)同样收到了阻止公投的指令,但大多消极执行。
马克看到警察和警察打了起来:“当地警察很多支持加泰罗尼亚独立,他们和强硬阻挡投票的警察发生了内讧。”回家后,他在电视上看到更多新闻画面,国民警卫队用警棍驱散人群,甚至殴打老人。有居民被打得眼眶发紫,但仍坚持往投票箱里放入自己的选票。
加泰罗尼亚区政府宣称,90%的选票支持加泰罗尼亚从西班牙独立。但公投的实际投票率仅有42.3%,选民参与率未过半,合法性遭到质疑。时任西班牙首相拉霍伊宣布独立公投无效,普伊格德蒙特则逃到比利时成立“流亡政府”。独立公投最终不了了之。
西班牙和巴萨在那之后也都走下了巅峰,斗牛士军团连续两届世界杯战绩不佳,梅西离开了诺坎普球场,巴萨陷入更新换代的镇痛。
最近几年马克感觉到, 独立主义最强劲的时刻过去了,人们对于巴萨的热情正在被重新燃起。
2023年后,拉玛西亚的新一代球员顶了上来,为俱乐部和国家队带来了新的生机。24-25赛季巴萨重夺西甲冠军,2024年西班牙夺得欧洲杯冠军,巴萨的年轻人们备受关注,马克最喜欢的是库巴西。那年夏天,我在巴塞罗那市中心结识了几个卖盗版球衣的塞内加尔人。虽然赢球的是西班牙国家队,但他们告诉我,销量直升的是亚马尔的巴萨球衣。
至于国家队的其他球员,马克也支持:“只要是场外品行端正、待人友善的球员,我也会支持。再说,他们赢球的同时,我喜欢的球员也跟着赢。”
马克身边有一些加泰罗尼亚本地人,出于独立主义等原因,反对国家队,每场都支持西班牙的对手,或者支持葡萄牙、法国等邻国 ,他有些难以理解。在他看来,体育竞技,应该是“你身处哪里,就支持哪里,永远和同一支队伍一起输赢,否则胜利也没有意义了。”
加泰罗尼亚也有很多对“独立”不感冒的人,来自其它地区和国家的移民自然没有感情,有些本地人的家族当年就是支持佛朗哥的保守派,还有很多人不参与政治活动。他们对国家队的支持更简单。马克理解这些人,但做不到和他们一样,他也想能对“ESP”产生认同,但他做不到。 如果能把国家队队徽拿下,只去支持一个个具体的球员,对他来说会容易得多。
此刻他正在为费兰-托雷斯和库巴西欢呼,就像十六年前为伊涅斯塔和普约尔做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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